八十五岁的杨甫臣老人,几十年来,用平常的石匠手艺,自己掏钱上万元,无偿雕刻分路石碑20余块,修建大小石桥三座,主修村级公路两条,被村里人尊为——路神!
一个迷路故事演绎出一生路缘
在绵延的雪峰山北部,有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茅栗坪村,今年八十五岁的杨甫臣老人便生活在这里。他一生清苦,小学没毕业,是一个乡村石匠,住着几间简陋狭窄的泥砖房子,当地人亲切地称他 “甫师傅”。
茅栗坪村属安化县清塘镇,深藏大山之中,一直到1994年才通公路,在这之前,错综崎岖的羊肠小道,不知迷惑了多少外地人,面对着不同方向的叉路口,外地人常常不知所往。
1952年冬天的一个傍晚,在外地做了一天工的甫师傅,背着沉甸甸的石匠工具低头往家赶,北风夹着冰粒打在脸上,有如刀割一般,他只想早点回到家里,吃上热乎乎的红薯饭。
“请问老弟,去久泽坪怎么走?”他抬头一看,雪地里,站着一位愁容满面的约三十多岁的妇女。
“嫂子,这个时候,你一个人还要到哪里去?” “唉!我是鱼水人,丈夫病了,欠了很多的账,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有一个亲戚在久泽坪,想去借点钱,没想到路上下起了大雪,走到这里,不知道走哪一条路了。”甫师傅一听,知道这人迷路了。便顺手提起了大嫂脚下那个沉沉的包,道: “我送你一段,这一段岔路多,天又快黑了,你一个人走不安全。”来到一处三叉路口,甫师傅略带歉意地说: “大嫂,你从左边的这条路走,走到约一公里的地方,就会再碰到一个叉道,朝右走,大约再走三四里路就到了。”
大嫂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时他忽然想起,在这样的大雪天里,一个外地女人走这样迷宫似的路,万一出什么问题怎么办? “大嫂,等等,我再送你一程……”
当他把大嫂送到久泽坪,踏着没膝的积雪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睡在床上,一个想法在他的心中酝酿:——为每一个叉路口竖一块分路碑。
以后的好多个日子,茅栗坪人的晨梦,常被甫师傅的锤声敲醒,他们发现,只要有岔路的地方,就会出现一块小小的分路碑,把每一条路通向何方指示得清清楚楚。
甫师傅可能自己也没想到,自此以后,他的一生就和大山中的每一条路结上了缘。
1956年,甫师傅去鱼水乡的桦井冲,那里有一条路要从一条小溪上通过,小溪不算小,春夏雨量充沛时,浊流奔涌,水深可达一个成年人的身高,这条小溪上的 “桥”,是四根小腿粗细的树桩上搭的,时间久了,小桥摇摇欲坠。他想,如果遇到涨大水,有挑重担的人经过,不是太危险了吗?第二天,他动员徒弟廖贤运,挑着工具,带上午餐前往动工修石桥。
当地人看了,深受感动,第三天,来了几个壮汉子帮忙,队干部也赶到了现场。10多天后,一条崭新的小石拱桥建成了,队里特别办了一席丰厚的饭菜招待他们。席上,队长双手奉上一个红包,说: “这是我们队里给你们的工资,代表我们所有人的一片感激之情,请收下吧。”甫师傅把队长的手推回去说: “队长,这钱我不能收,你们也并不是富裕人家,现在是农闲时节,对我们并无影响,再说,路修好了,我们也要走的。”
这一年,他36岁,已经有了5个孩子,最大的14岁,最小的2岁,有四个儿女在上学,孩子们用的书包,是他妻子从破得不能再穿了的旧衣服上剪下来的布做成的。
和茅栗坪村相隔十多里路远的地方有一个洞天村,村里有一个规模不小的中学——洞天中学。这个村子的西面,是一座高峻的石头山,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从400多米高的山腰蜿蜒而下到洞天中学。这条路年久失修,有的地方被山洪冲毁,有的地方铺路的石头滚落了,有的地方泥泞深达脚踝,一到下雨下雪的天气,从这里过往的行人,有时必须像动物一样手脚并用。
1974年10月的一天,甫师傅经过那里,看到这一情况,非常担心。第二天早餐后,他带着工具和儿子杨凯求来到了那条路上,父子俩抬石头,挑泥土,捡碎石,不辞劳苦地干起来。原计划2天把路修补完毕,没想到做了4天还没有做完。到了第4天,有一位中学的教师去工地问他: “甫师傅,是谁请你们到这里修路的?”甫师傅憨厚一笑,说: “没有,我是自己来修的。”他的行动感动了洞天中学的师生们,第二天,洞天中学的校长扛着锄头,带着洞天中学的师生加入了修路的队伍。他们在甫师傅的安排下,积极行动起来,傍晚时分,一条全新的路出现在人们的眼前,从这里经过的人从此结束了手脚并用的 “爬路”。
甫师傅是每一条路的 “情人”,平时只要发现路面有不平坦,坍塌的地方,就是再忙,也会抽时间把它们填补好。有一天,他从外地回家,看到同村的刘少泉赶着一匹马,沉重的马蹄踏穿了一个红薯窖,大路上出现了一个大洞,非常危险。他随即拿来了工具,用半天多时间,把塌陷的大洞填平了。
2002年12月,甫师傅已经80高龄了,茅栗坪学校旁边的一条大路,通过一座沉积岩山,这里的石质很好,很多村民就从这里取岩石建房,搞得这条路这里一个缺口,那里一个洞,其中有一处垮塌了,尤其是龚家坳一段,路况更差,连牛羊都难以行走。见此,甫师傅痛心极了,自己掏钱300多元,请了徒孙刘公社,刘鹤江来修这一段路。他每天拄着拐杖,亲临指导,花了10来天才把路修好。路修好以后再也没有人取石头了。
修路,有时也让他充满委屈
几十年来,甫师傅自己都不记得修了多少路。
多年以来,茅栗坪村一直没有村级公路。至1994年,村民们才敦促村领导邀请了甫师傅在内的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组成修路小组,开始修路,甫师傅负责技术指导和安全工作。
接下这一重任之后,已经73岁高龄的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为了修好公路,降低成本,他与小组的成员踏遍了茅栗坪村附近的每一个山头,设计了一个又一个方案,做了一个又一个预算,只需看看他那几双穿破了的解放鞋,就知道他走了多少路,花费了多少力气。
有人劝他: “你都那么大年龄了,很多事情不需你亲自去动手,多歇着点吧。”他乐呵呵地说: “修路可是我们茅栗坪人的大喜事啊,我这把老骨头,能再为茅栗坪人做点事,就是再累一点也是值得的。”
就这样,他每天出工在先,收工在后,4000多米长的路段,他一天最少要检查两个来回。两个月后,公路竣工,无一安全事故。通车的那天,公路两旁,到处站着欢乐蹦跳的男女老少,劳苦功高的甫师傅却不在场——他累得躺倒在床上了。
修路记工本上,记载着他出工56天 (零星工不在内),却没取分文报酬。
接着,他们组里修公路,他负责指挥,自动工至完工,没间断过一天,他出的钱,除了人均摊派的那一份,他还拿出260元。
茅栗坪村1994年修成村级公路以后,有位村负责人声称筹集养路资金,在入村公路中设栏杆,来往车辆,必须交过路费。设栏后,开始一段时间还有人养路,慢慢地,过路费照收,路却无人养,日渐坑洼,过往司机怨声载道。甫师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对那位村负责人说: “修成这条公路,村里所有的人都出了力,现在走自己修的路还要出钱,大家心里不痛快,你看这样好不好,我不要工钱,这条路我来养,过路费就不要收了吧?”不料那位负责人 “关心”地说:“你老人家都七十多了,应该在家里享享清福了,怎么能让你去做这种事呢?放心吧,路我会安排人养的。”
“没关系,反正我闲着没事,为大家出点力也是应该的。”甫师傅说得很诚恳。那位领导不耐烦了: “你是村长还是我是村长?是谁安排你去养路的?你说去就能去啊?”甫师傅只好低着头离开。
尽管受了这大的委屈,甫师傅却对修路情有独钟。
2003年2月,甫师傅又想到本村淹凼里那一段有着百来年历史的石板路已经破烂不堪了,路上的石板有的地方没有了,有的倾斜了,有的掉进了路边的水田里,一到雨雾天,人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掉到旁边的水田里。常有小学生,浑身淌着水,一路哭喊着回家找妈妈。他下决心要在他的有生之年将这条路修补好,路段不短 (约一千米),需资金三到四千元,自己手里拿不出这么多,只好找到村领导求援:“淹凼里那段路太不好走了,我们把它修修吧,你们领导负责调劳力,炸药、石头我个人全负责。”有关领导当时答应得好: “好的,让我们研究研究。”
这一研究,就是好几个月没有音讯。在等待答复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做着修路的准备,看路,准备需要的石头……好不容易等到领导们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却又遇到新的麻烦:老路面太过狭窄,如要把路面拓宽到合适的宽度,就需要占去稻田一分左右的面积。稻田承包户提出补偿要求,而这些问题,并不是甫师傅所能解决的。他苦恼极了。
大概是11月的一天,甫师傅遇到了一位在外工作、且在村里很有威望的老师回家探亲,甫师傅便和他苦恼地谈及此事。这位老师出了一个主意——募捐。老师连夜写好乐捐簿,并第一个捐款300元。甫师傅信心百倍,挨家挨户地筹集资金,并抽时间做通了稻田承包户的思想工作。很多村民被甫师傅的精神所打动,纷纷掏钱,几天时间他就募捐到了3000多元。路修好以后,一结帐,还亏490元。甫师傅说:“只要路修好了,几百块钱我出。”
我还是要把钱花在路上
甫师傅青壮年期间,又做儿子又当爹,送走了父母和岳母,养育大了七个儿女,并为他们一个接一个成家立业,家里没有半分积蓄。他平时关心别人,只能是靠一双手和一颗心。到老年,已无赡养抚育重担,但他依然节衣缩食,一分钱一分钱积攒下来,用于修路。他的老伴心痛他,曾含着眼泪对他说: “你爱爹娘,爱儿女,爱周围所有的人,就是不知道爱自己,把所有的钱花到别人身上,到底是什么鬼找上你了?”甫师傅只是憨憨地笑着,一言不发。
刀子嘴,豆腐心的贤惠妻子,悄悄地用自己的方式疼爱着这个只知道心疼别人而不知道心疼自己的丈夫。2000年,弥留之际,她拉着丈夫的手说: “你这一辈子一直为别人活着,从来都没有好好地过一天,这些年我为你积了一点钱,放在我垫的棉被下面,我走了,你用这些钱,吃点好的,穿点好的……”
泪眼朦胧的甫师傅轻轻地拍着妻子的手,环视着围在周边的儿孙,对妻子说: “你说得好,我这一辈子没有让你过上几天好日子,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一家人其实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报答:我们都活到八十多岁,儿女们都很孝顺我们,每一个儿孙都健康聪明长大了,我们还有什么后顾之忧呢?你给我存下钱我还是要用在路上。”
已经85岁了的甫师傅,胳膊虽已举不起那把沉重的大铁锤,但他依然拄着拐杖在路上巡视着,村里的男人碰上他,会用双手奉上一支烟;到了别人家里,女人微笑着为他捧上一杯热的好茶;孩子们见到他,向他鞠上一个躬,或者向他嘴里塞进一颗糖,然后笑着跑远了。
没有太多的语言,那是因为每一颗纯朴的心都知道:有一种静默,其实是惊天的咏颂和告白。